轉載│《居權運動︰我們可以如何記住他們?》

Tam Daniel 寫於 2009年6月26日 19:09 (刪節版刊《明報》,2009年6月26日)

訪問、整理︰本人
鳴謝︰彩鳳、小青、黃靜

大概還有不少錯漏,盼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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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2008年6月民間團體關注人口政策聯席︰〈人口政策.以民為本.反對政府閉門造車.
民間團體關注人口政策聯席約見人口政策專責小組意見書〉

Super school
文叢︰《居大校報》及其他,剪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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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堅持十年,我們繼續生活

一九九九年一月廿九日,終審法院裁定,港人於內地所生子女享有居留權。同年六月廿六日,人大委員會重新解釋《基本法》,推翻終院判決,宣布內地子女出生時父母其中一人為永久居民,子女才擁有居留權。由是,十年漫漫。

現在提起,茫然一片,可以先記起入境處失火悲劇、請願者圍堵葉劉氏座駕、示威者走上灣仔天橋頂,然後覺得示威者激進暴力,這樣的家庭要是住在香港,只能拖累我們。然後我們繼續生活。可以沿另一道灰線暗暗擬想中無數來往中港的,不斷申請簽證、逾期居留、無聲遣返的黑影,見到電視機中絕食的甘仔,感到同情與無奈。然後我們繼續生活。

無名兒女,是不是早就給規勸,著他們迷途知返,然後在內地安然生活,偶然來港探望雙親?他們的工作穩定嗎,怎樣的差事容讓往返兩地的假期?內地的收入是否足夠供養香港的父母?無名父母,現在心裡有甚麼期盼?他們還有示威嗎,報章上為甚麼沒有了他們的消息?

當年的保安局局長、威儀浩然的葉劉氏搖身變為民選議員,選民已忘記了她守護廿三條的惡俗?因為「腳痛」,促成釋法的董建華早就不在其位,榮昇政協副主席,安享晚年,讓給自以為代表我們的曾蔭權。因為年月勞損,昔日聲嘶力竭爭取居權的家長,今天已是老人,未必能常常回鄉。步履漸緩,遊行次數由每週兩次變成每週一次,路線由灣仔至政府總部,縮短為遮打花園開始。

時間落定如塵,但社會崎嶇依舊。如果我們能夠繼續生活,是因為我們願意知道,提請人大釋法的香港政府不但破壞法治,還拆散骨肉,十年來他們每週遊行,只求政府准予家庭團聚。如果我們能夠繼續生活,是因為我們勉強記得,人無貴賤,滿口鄉音、熱腸粗獷的福建朋友也是我城的一部分,彼此是一家人,他們就是我們。我城團聚無期,因為和諧遲遲未至,所以抗爭堅持到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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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當官的大魚大肉,在後門多多賣光,當時孩子老老實實去排隊就買不到。孩子有一次排隊買不到肉順口罵賣肉的人,他反罵我的孩子,是你爸爸不當官。……為了一家的生活,為了妻子和兒女,不理會生死,只求有一線生機,經歷多天上山游水,來到蛇口,游了四個半小時到流浮山上岸。1980年由新會偷渡成功來港,就是這樣留下妻子,和一兒一女在鄉。」

——黎昆庭︰〈今天聲援的前因後果.給全港市民的公開信〉,
2006年7月4日,另刊於《居大校報》第14期,2006年11月13日,全文見

抗爭以外︰關懷別人的居大居小 

如此十年,我們可以怎樣理解這些千差萬異地苦澀的生命如何過活?

政治黑漆一片,保安局入境處拖擱、刁難、排斥,父母與孩子把境遇默然咬碎,堅持到底——從欺壓與爭取對峙的畫面,我們可以捕捉到周旋與衝突的主題。但其實還有平白淺近的面向。

二零零二年九月與十一月,在甘仔的號召下,居權大學與 Superschool 先後創校。甘仔以五六十年代在意大利山區每天辦學的基進教育者Don Milani為先驅,嘗試為面對居權運動困局的朋友——特別是年青一輩——組織抗爭以外的聚集方式。一方面這為因落戶無望或貧困而失學的朋友帶來了教育機會,另一方面還開拓了七年來《居大校報》的出版——置身暗處的社會邊緣者慢慢找到了自我關注、同時關懷別人的成熟語言。

相對於即食即棄的流行讀物,《校報》有時粗陋得難以置信。段落長、副題少,版面雜亂,主題紛紜,配圖參差。作者都是運動參與者而非成名作家,或拙於表達,欲言又止;或重覆累贅。沒有固定欄目,編寫美工也自然是輪替。但效果其實生氣勃發,而且這恰恰反映了居大居小各人對出版的陌生與嘗新的勇氣,更重要的還是平等精神。沒有專業設計,一如校內沒有專業老師,老師也樂於投入再被學生教育的機會;人與人相互分享,今天教普通話的老師明天可能就是英文課的學生。

在香港建制教育的薰陶下,我們幾乎就認定教育相當於成人世界對兒童的壓榨,求學者釀生友誼也是為了消抹彼此競爭的殘忍。而被政府渲染為社會負累的一班朋友,卻構築起鮮活能動的自我教育環境。校歌之一〈我們的居留權精神〉裡提到的使命,令人過目不忘︰「他們釋法後,我身份證沒有。我不失望,繼續努力奮鬥。有一天爭取得到,我會用功讀書,到長大我會關心別人,永遠關心其他人。」簡明的修辭與分句,意味著對未知世界的生澀與期許,但這種青春載負重量︰讀書是為了關心別人。每週遊行、奔波兩地,被世界欺負的小朋友胸懷天明,時刻銘記她可以付出的熱心,教人情何以堪。

英文、法文、意大利文、結他、書法、電影、電腦、中文;抗爭;生活……居大師生的校園生活也同時是日常生活。楚雲發現欣欣的長褲頭鬆了,無意中看到欣欣褲上的紙牌,就提議欣欣撕掉,而欣欣有點窘態︰「不可以撕的,媽媽會責罵的」,於是楚雲記起了,欣欣媽媽賣童裝,不把紙牌撕掉是為了省錢,因為褲子他日還可以賣。彩鳳和欣欣年紀相差近廿年,但分別時到車站的路往往拖著手,有天欣欣致電說回內地了,彩鳳呆在當場手足無措。她們又豈止師生:或者說,師生的愛睦不是正正應該這樣嗎?江瓊珠為學聯邋遢的環境苦惱,可她的學生說︰「這裡很好,有檯椅有冷氣有廁所,比遮打花園好好多啦。」居大沒有校舍,四處漂流,每天從這裡到那裡,學生從無怨言。

不計量課業多寡,不意在謀事出路,誰願意也可以加入,每處都是課室、思考、對別人的理解,與關懷。如是,大學之道。如是,悠悠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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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假如我在中國,該是一位妻子,甚至是位母親,每天圍著灶台團團轉。因為我的同學是這樣的。……假如,很多很多的假如。假如我沒想到來港爭取居留權,該不知道甚麼是民主,自由。因為我的同學不知道。」

——陳彩雲︰〈假如我在中國〉,《居大校報》第4期,2003年4月29日

居大以外︰輕巧地負擔的小青

跟小青談話的晚上,翌日她會客串講一課閩南話,偶然她也會到文化中心,去參加每週一度的英語角。但小青不若別人幸運,七年來她沒有怎麼上過居大的課。因為家住觀塘,上課的車資負擔不來。

小青是現在最後一位積極投入居權運動的成年子女。她的鄉愿在福建臨安。父親七八年來港定居,母親和哥哥八九年也南遷;但因為鼓勵港人寄錢回國的政策,她獨個留在內地。十六歲她就到深圳打工,自立謀生。九九年四月她隻身來港,與父母團圓,也希望減輕兄長照顧雙親的負擔。其時尚未釋法。看見電視新聞,她決定到遮打花園去,與一眾結伴爭取居權。簽證逾期後她沒有離去,零三年沙士肆虐期間,給警察逮住,遣返福建,還給村政府隔離了一個月。祖家久久沒有人住,草長沒頂,除草之際小青中了農藥的毒。連同在港的操勞,大病一場,小休。安頓後在家裡紡傘,每打個四,克儉維持生活。數月後到福建泉州謀事,做了幾個月保險經紀,辛苦儲得六七千元。又來港。往往返返。期間也曾任內地跨省長途巴士的服務員。兄長早已置家,去年父親因癌病過身了,她還要照顧早年當清潔工弄傷腰背的母親。

在福建的時候,她趁空鑽研香港的法律,嘗試深入理解她應有的權利與居權政策的失誤。在香港的時候,她例必參與每週兩次的遊行。大清早從觀塘坐渡輪到北角,然後徒步前往灣仔的起步點。除了照顧雙親,她還會到教會幫忙,到圖書館讀報看書。她來港的時候住在北角,電車還是一元。有空她就遊電車河,四處看看。搬到觀塘以後,有時坐船就不登岸,來回數次。她喜歡大自然,想到南丫島和梅窩去,心願有天取得身分證後,每處香港的地方也要認識一下。她是如此精明清晰,車費、日期、地址、政府部門,娓娓道來,無不準確。

她喜歡香港,但不是因為遍地黃金的謠言。「農村自然有層級的打壓,總是要跟誰打好關係……香港人很守禮,稍微碰撞都會道歉;街坊與我相處也好,常常互相幫忙。」問到她會否擔心即使能夠工作,也只能從事體力勞動行業,甚至像她母親一般承受勞損與久患——她既不介意,復不擔心。當然,一個默默照顧雙親,擅長煮食、家務,當過五金廠工人、保險推銷,在鄉村裡試過種菜、養雞的勞動婦女,還有甚麼可以難到她?

而一九九九年,政府說,這些新移民會為香港往後十年帶來七千億的經濟負擔。

零三年,在福建,親朋認真提議她,不如留在內地吧,事業也好家庭也好,三十歲起步,也不太晚,總勝過無了期的等待。而小青,還是不改初衷。要照顧父母,更為了法治的體現、社會公義的實踐。

遣返時給脫光衣服,一直以來無法穩定工作,放棄經濟自主,每週路途遙遠跋涉遊行,父親離世,母親傷殘。但小青不覺得白費光陰,不以為青春給命運斷送。在別人眼中悲涼的影子裡,她始終輕巧樂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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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兒女啊!這不是命中註定,這是罪惡腐敗的社會,沒有健全的法制。也是無良的港府,眼中只有法律,條例,死搬硬套,完全不考慮百姓的安危。作為貧民父母,弱勢的老人家,能有多大的作為。只有祈上天開眼,港府良知發現,早日解決居留權,賜我一家團聚,恩同再生。」

——方渭文、李綽銘︰〈律法算甚麼?親情幾錢斤?〉,
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編︰《盼一家團聚》,2006年

他們就是我們︰到遮打團聚

我只是普通至極的香港人,吃喝拉睡。偶然碰見居權運動的參與者,但從來沒有認識,集會多年來去過兩三次,上文作為一次居權敘事的片面整理,也不過隔岸觀火。燭光晚會前夕對居權運動表現忽然關切,態度會否太消費?在參與者龐然渾厚的力量、沉潛的尊嚴面前,我或我們會否太也微小?

然而︰居權家長總是謙卑,每次集會,例必躬身致謝多年相伴的參與者,及路過支持的巿民。同場,來自意大利的甘仔或甘佬,總愛唱他的〈多謝你們〉︰「多謝你們,使我們想起,民主應是,尊重人權;多謝你們,使我們記得,最重要是人;多謝你們,的慷慨精神,為自己而鬥爭,為全部而鬥爭,使到大家,保持希望。」結他輕快撈著甘仔的鼻息,他以獨門的意大利腔廣東話,坦然爽直,代所有人說出最老土的心聲。明明白白的應該是,我們必須狠狠感激,這班堅持到底的家長子女。

抗爭才有和諧,發聲築就民主。香港需要的不是人材輸入與奢華基建,而是人的承認,人的關顧,家庭的團聚,城巿的團聚。他們就是我們——不要因為害怕見到自己的渺小而吝嗇支持,錯過相認的燭光——六月廿六日,遮打花園,我們應該親自記住,如此十年。

《居大校報》創刊號,2003年1月2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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